■ 寫在前頭:離開了台灣很長一陣子後,又回到這塊土地上來。可以強烈地感受到學院氛圍很不同(充滿了許多升等壓力及SSCI的陰影),而歷史和社會脈絡也相當不一樣了(充滿了執政的技術官僚模型,沒有什麼社會文化運動!)。這並不是表示不好,而是知識生產的歷史社會和空間條件有相當大的變遷,而這個,就會影響學院建制的發展,也會強烈地干擾或甚至進一步形塑一個有社會承諾的學院工作者的工作方式與態度。
我的學習反思
我記得我自己在唸國內研究所的時候正值台灣本土化運動發展到最高峰的時刻,也是社會力和社會運動最風起雲湧的時期。教授們和研究生們在寫論文的時候總是帶著強烈的改革意識,以及「找尋台灣本土性」的問題意識。用傅科(M. Foucault)的話來說,就是,我們當年研究和寫作的目的在於找尋「台灣歷史與社會的特殊性」(social and historical specificity)。我在地理學和空間理論的啟蒙下,則多了一個面向之追尋:「空間與文化的特殊性」spatial and cultural specificity。這個清楚地想要找尋特殊性的問題意識,使得論文研究與寫作不但有著強烈的歷史問題意識來支持,而且其書寫目的也直接了當地明言社會與政治之實踐意義。
反觀現在,這樣的社會大脈絡已然淡去,現在的研究生們所處的學習和生存狀態被許多新的電子科技,大量消費,影像化資訊,以及原子化分眾部落社會所主導肢解,甚至,被迎面撲來的全球化漩渦席捲而茫然不知去向。當然,也因為全球化帶進了更多外來的族群,階級,認同,文化等造成新的在地差異社會與政治。許多人向我表明,常常處於焦慮狀態,也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當然也有完全相反的例子。比如說,在小眾化部落化的社會生活中更加自由解放,更有嘗試非主流生活方式與文化形式的實驗機會。總之,更加多元化的文化形式出現了,但是社會中的人們與社群更不相互對話了,公共論述和空間瓦解了,這些現象應該如何消化與解讀?
我可以深刻地觀察並體會到上述這些現象,但不想太快地下結論,仍想對這些感受和現象保持一個觀察反思的距離。也很希望跟研究生們互相交換關於這些新現象與新文化的解釋。或者說,對於這樣一個浮現中的新歷史社會與空間的條件將會如何影響我們本土(中文書寫的)研究論文的生產以及如何形塑未來新的學術知識生產模式,我個人很關心。想想,也許應該把指導學生時的一些複雜而相對的感想和心得寫下來,一來可以與學生和同僚彼此教學相長,二來也是記錄個人讀書反思的諸般軌跡。故而萌生了寫筆記信的念頭。
寫給研究生的筆記信(一):學習就是隨時保持好奇心,勇敢問問題!
這陣子密集跟不同的研究生面對面談話,有許多感想。應該說,有太多感想,先隨便說說幾點我覺得重要的。
第一, 我覺得當「記憶」這件事被新的科技(比如說:計算機)接手之後,人的大腦可以不需要管太多需要記憶的東西,放心把它交給資料庫。對一個研究生來說,你的大腦(記憶體)應該留給「思考能力」運作的空間,就是留給一切關於提問、假說、思辯、論證、對話、甚至於,創造力和想像力等關聯的訓練!當然,這樣說來很簡單,因為問題接著來了。在從小到大受到這麼多「記憶型」訓練的大腦來說,要如何去迎接一個創造型的思考能力之訓練呢?
我回想一下自己的學習過程,為什麼我的大腦沒有被這個「記憶型訓練」的聯考制度給摧殘殆盡呢?(我考大學時錄取率還不到三成呢,現在則已經超過百分百!),我覺得應該是「好奇心」救了我的大腦,因為好奇,它使得我的大腦一直對世界保持開放。換言之,對現象與生活世界永遠充滿好奇心是學習上很重要的態度。可是,好奇心是很難教的。它好像需要長時間的培養,也是一種「人生態度」,或者說,「一種生命存在的態度」,是從小到大的教養環境和學習過程造成的。如果你還沒有,應該就要用力去自我培養。
簡單講,「好奇心」就是喜歡問問題。就是把身旁讓你感到好奇的新鮮的有趣的一切現象界事物都設法轉成一種可以持續追尋的問題。比如:「為何有人要支援像楊儒門這樣一個丟炸彈的恐怖份子?」,「為何近來人們解釋自殺行為都會說死者有『憂鬱症』?」「為何大家都喜歡名模林志玲?為何迷戀?」,「為何電影院還是有人去但台灣本土電影工業搞不起來?」,「為何台灣的『本土化』會跟『全球化』衝突?到底是哪些人或說法在起衝突?」,「為何爺爺『哈日』孫子也『哈日』?兩者有何不同?」… 甚至可以基本到:「為何蘋果到了秋天會掉下來?」(當然啦,這必須是你在吃掉蘋果前就必須想到的問題!)
第二, 你學習或上課的時候,應該很嚴肅地以「沈默」為恥。我認為一個好的學校或教學環境,就是要負責提供上述「問問題的氛圍」給學生:鼓勵發問!
因而教室中的新倫理應該就是不要有太多壓制學生問問題的「權威」存在。但同時,我會嚴格要求學生要負擔的責任是:問問題!只要是一整堂課下來,你都沒有開口說話,沒有任何可追尋的問題意識,這一堂課下來,等於是你「經歷了一場學習主體的死亡過程」。你沒有發問就等於你不存在,這鐵定是一場最失敗的課,你我又浪費了好幾個小時的青春。
你要知道,只要你沈默不開口發問,知識便不會對你敞開大門!一個不會問問題的研究生,不管他讀了多少書,看過多少影片,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裡都只不過是紙屑桶,差別只是「大小」,但基本上都是某種垃圾桶。你要知道,即使像是Amazon這樣的大書庫,他們現在的藏書原則就是,只要兩年內沒有賣掉的書,一定要丟掉或燒掉。因為出版速度太快了,沒有「儲藏空間」可以存書。
換句話說,讀書的數量多寡或者純記憶的資料在這個到處都是百科全書、知識資料庫的資訊爆炸時代裡是沒有太多意義的,如果你不知道問題在哪裡,也不會提問的話。更不用說,在知識資料庫化的時代,一個高中生和研究生面對的以及可以取得的資料庫的機會基本上是平等的。也就是說,一個研究生到底比一個高中生多了什麼?我覺得,那就是:提問與思辯能力!
所以重點是:你關心並執意追求的問題(意識)到底是什麼?
發問的理由可以很多。可能來自我說的「好奇」,可能來自偶然的「啟蒙」經驗(不小心讀到一本好書,遇到一個好朋友說了一句話,看到一場好電影或藝術展覽,或者,參與了一場社會運動的抗爭...etc.),可能來自長期的痛苦或被人歧視的經驗(比如說很多寫性別,同志,階級或弱勢議題的論文),也可能來自一場與愛人,朋友或父母間不愉快又不想認輸的爭吵與辯論...等等。
理由很多,但是重點在「發問」。 你的學習終將隨著這個發問開始, 並逐漸長出自己的思想軌跡.
而且這個發問不只是在找「WHAT?什麼內容」,而且在找「WHY? 為什麼會這樣那樣」的因果關係。(請注意:如果只回答What 只是一篇報告 report,不是論文。論文就是要你處理「為什麼」的思考過程,而如果沒有「問題」和「假說」,基本上就不會有「論文」的生產。要記住:"one question, one thesis")
第三, 不要太容易被周遭簡單的「常識」滿足,要養成懷疑「社會共識」以及「人云亦云」的提問態度。它乍聽之下彷彿有點負面(因為懷疑嘛),但事實上是一種學習上的積極態度。怎麼說呢?
一方面你不是空白的個體,你的大腦裡已經有許多對事物秩序的解釋了,你提出假說就是把這個已經存在的價值體系提出來接受檢驗,或者跟別人對話,另一方面,正因為你好奇,又懷疑(或不滿意)現有的解釋,你才會需要「去讀書」,去找尋另一條思考路徑。
想想,牛頓在樹下睡午覺莫名其妙被蘋果砸到頭的時候,如果只是像我們日常生活中常識般地反應:覺得倒楣或者僥倖,他便只會把蘋果丟到地上踩或者乾脆一口吃掉便完事,這些服從現存價值觀的反應態度並不會讓他發現「地心引力」的原理。而這個與「創意原理」的相遇,正是因為他心裡一直都存有強烈的「問題意識」。是這個像聚寶盆一樣的「問題意識」使得他在生活和實驗中所進行的各種探索可以集結累積成一種「新發現」。
第四,如果要我簡化這個「創意型思考」的學習態度成一兩句話的話,我覺得大概就是: 1.好奇心;2.提問能力;3.提出假說的勇氣。
只有把學習態度準備到一種程度,你才有可能寫出一個好的研究計畫書(research proposal)。因為,只有到了這個時候,你才會需要許多「假說」來協助你進一步思考。這時候,「要讀什麼書」才會成為可以「讓別人幫忙」的事情,而老師的「指導專業」在這個時候才會開始產生作用。
我意思是,「師生」只能在這種雙方都有所準備趨近對方的情況下,才可能真正「相遇」的。
至於「如何找書」以及「如何讀書」的問題,有點複雜,我再想想要如何告訴你。但請注意,讀書絕對不是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的事情, 因為思考活動是有路徑的, 而路的起點就是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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